宋朝灭亡时，像陆秀夫、文天祥这样慷慨赴死之人是有骨气。 但那种像一根钉子，被时代一锤子砸进墙里，然后墙塌了它还在那儿待着，一年，十年，四十年的人也是有骨气。 郑思肖就是那根钉子之一。 他是福建连江人，生在临安城里，父亲郑起曾任平江书院山长，从小在忠孝廉义耻的价值观中长大，也让他成为了一个心忧天下之人。 二十岁上下，他已经是太学里的优等生，应博学鸿词试，授了和靖书院山长。按正常剧本走他应该做一个体面的士大夫，教书，写诗，老死在南宋的某个春天里。 可那时候的大宋正处在内忧外患之中，朝堂之上庸臣权臣互相裹挟，边境狼烟一日紧过一日。 他不能坐视江山倾覆，于是提笔写奏疏，还亲自跑到临安叩宫门上疏，直斥朝中尸位素餐之人误国害民，要求革除弊政、重振国威。 一个书院山长，越级骂朝廷，话说得太锋利，把当权的人得罪透了，底下的官员哪敢往上递？那封疏被直接扣了，连“上达天听”的资格都没混上。 元兵南下，临安陷落，大宋亡了。郑思肖没有选择一死殉国，他选择了一种比死更漫长的活法，要将南宋那些可歌可泣之事记下来，传下去。 为此他做了大宋的孤臣，像商末伯夷、叔齐不向新朝低头臣服，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蒙元的统治。 “思肖” 这个名字是他宋亡之后才取的，肖是繁体“趙”的组成，思肖就是思趙。自号所南，坐卧起居永远背朝北方，面向南方。每逢岁时祭祀，他便朝着南方旷野伏地痛哭跪拜。 居所的匾额亲手题上 “本穴世界”，拆字藏意，把 “本” 里的十字挪进穴字中间，拼出来，就是大宋。 他画兰花，根须裸露，底下没有一星泥土。旁人不解问怎么没土，他反只说：地都被异族人抢走了，根往哪儿扎？有人逼他画，他说“头可断，兰不可画！” 搁今天看像个固执到不讲理的怪老头，但这是他在那乱世里，给自己故国守一场漫长的灵。 至元二十年（1283 ），他把自己多年写下的文字收拢成《心史》，书中讴歌南宋志士，痛斥奸臣，控诉元军，六万余言字字皆是胸中不平。 本想发表，可处处碰壁，不可能刊行。他舍不得一腔心血就此湮灭，更不愿文字落入征服者手中任人篡改。想来想去寻来铁函，层层密封，趁着夜色沉进苏州承天寺的古井深处，希望后人有朝一日能够发现。 明崇祯十一年（1638 ）因旱浚井，这部光照千古的奇书方才被发现。沉下去三百五十六年，出水时楮墨如新。外题 "大宋铁函经"、内署 "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"。 郑思肖有首小诗，堪称咏物诗的巅峰之作，也能体现他的风骨。 《寒菊》 花开不并百花丛， 独立疏篱趣未穷。 宁可枝头抱香死， 何曾吹落北风中。 “花开不并百花丛，独立疏篱趣未穷”，菊花不在春天开，不凑那个百花齐放的热闹。它只是静静立于疏篱旁开放，虽孤立情操意趣并未衰穷。 宋亡之后的“百花丛”是什么？是迅速调转方向的识时务者，是急急忙忙在新朝领一份俸禄的聪明人。 才名满天下的宋朝宗室赵孟頫，和他本是好友，可对方照样受了元聘。郑思肖便直接和他断交。赵孟頫几次上门直接被轰出去了。 山河破碎，故国不复，一个被时代抛弃的遗民，凭什么说自己意趣无穷？ 这份趣味不是闲情逸致，是当全世界都选择遗忘、妥协的时候，他还死死守住自己立场，虽然过得清贫、困苦，却是有尊严的活着，内心很自足和踏实。 “宁可枝头抱香死，” 现实里的菊花，枯了，花瓣终究会零落，碾作泥土。郑思肖偏不肯顺着自然的常理写。他写 “抱香死”，一个抱字，力道千钧。 遗民最怕的从来不是死亡，怕的是被新朝的风裹挟吹散，怕日子久了自己的执念慢慢磨平，怕多年之后没人记得自己曾经是谁。 抱香而死是主动挑选结局，哪怕枯萎也要守住一身清香，绝不碎成碎片被新世界同化。 “何曾吹落北风中。”北风，直指北方而来的元廷，不是大风无力吹落花瓣，是这朵花从心底就不肯被它吹落。 风可以摧折枝干，却不能决定它凋零的方式。征服者能拿下城池土地，灭我的国，却夺不走一个人的信仰和志向。 国可以亡，朝代可以换，北风可以一年一年地吹，但“我是谁”这件事只有自己才能够定义。 这是一首非常经典的咏物言志诗歌，表达了诗人坚贞不屈、不愿媚俗的高贵品格，结合作者在山河破碎之后的生死坚守经历，也表达了他对故国最深沉的眷恋，是他对气节最决绝的告白。 郑思肖活了七十八岁，宋亡之后那四十来年，他每一天都在煎熬，都在思念故国，不肯俯身，不肯落脚。 临终前他交代朋友，墓碑上写“大宋不忠不孝郑思肖”。他说不忠是不能为国战死沙场，不孝是因为无后。 在我看来，如果他做到这种地步还是不忠不孝，那历史上就有没有忠孝之人了。 特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