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，几名在纽卡斯尔读书的中国留学生，路过圣约翰墓园的西北角，看见了好几块断成两截的墓碑。 碑体朝向东面，刻着汉字，上面的字迹已经磨损模糊，很难完整辨认。 他们翻查不少史料，才搞清楚这片墓穴底下埋葬的是什么人。 这片墓园坐落在英国东北部港口纽卡斯尔的泰恩河畔，西北角这一块，占地大约16.7平方米。当地档案馆留存的买卖记录写得很明白，产权归属那一栏，写的是“中国政府”。 这段渊源，要往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追溯。 那个年代的纽卡斯尔，是大英帝国十分重要的造船工业城市，泰恩河两岸工厂烟囱林立。阿姆斯特朗造船厂订单源源不断，客户遍布南美一直到东亚，不少国家的海军军官私下把这里叫作海上军火库。当时跑来下大订单的东方买家，主要就是清朝和日本。 1881年，清政府向阿姆斯特朗造船厂下单，订购两艘撞击巡洋舰，命名为超勇号、扬威号。军舰完工之后，需要本国人员过去接收，再驾驶返航。北洋海军的丁汝昌带队，两百多名留着长辫的水兵，从天津大沽口出发，辗转换乘船只，耗费数月航程才抵达纽卡斯尔。 纽卡斯尔纬度偏高，靠海，秋冬季节潮湿多雾。这批水兵从国内远道而来，很难适应当地气候。船只刚靠岸，就有人染上疾病。当年医疗条件有限，重感冒都可能夺走性命，肺病这类呼吸道病症更是凶险。 1881年这次接舰任务，先后有两名水兵染病离世，分别是袁培福、顾世忠。 六年之后，清政府再度向这家船厂采购两艘穹甲巡洋舰，致远号与靖远号。1887年的接舰队伍规格更高，北洋水师总教习琅威理总领队伍，同行的还有邓世昌，以及靖远舰管带叶祖珪。 抵达纽卡斯尔之后，又有三人没能扛过病痛，分别是连金源、陈成魁、陈受富。 五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跨越数万里大洋远赴海外。没有倒在炮火交锋，也没有葬身海上风浪，最后病逝在异国的病床之上。 按照传统习俗，离世之人理应归葬故土。可那是十九世纪末期，遗体防腐手段有限，棺材在海上颠簸航行数月，遗体根本没法保全。带队官员万般无奈，只能做出就地安葬的决定。 清政府在英国买下这片墓位。战友按照旧时的习俗送别逝者，白布裹殓，烧纸、上香、行叩拜之礼。墓碑交由当地石匠，按照中式规格打造，分为碑身、基座、底层三部分。碑的正面镶嵌黑色花岗岩，刻有“大清故勇”，再往下刻着逝者的姓名与籍贯。 五座墓碑全部严格朝向东面。东边，就是他们的祖国。 幸存下来的水兵擦干悲伤，驾驶超勇、扬威、致远、靖远，踏上回国的航程。 而这批人拼尽全力接回来的四艘战舰，最后的结局全都十分悲壮。 1、超勇。1894年黄海大东沟海战，该舰舰龄老、吨位有限，遭到日军集火打击，中弹起火之后沉没。 2、扬威。同一场海战当中中弹起火，为保全舰体冲向浅滩搁浅，之后被日军鱼雷击毁。 3、致远。弹药消耗大半，舰身多处进水受损，邓世昌下令全速冲向日军吉野号，冲锋途中被鱼雷击中，全舰官兵殉国。4、靖远。在威海卫保卫战当中战至最后。 四艘军舰，无一幸存。甲午一战落幕，北洋水师全军覆灭。 远在英国的这片小小墓地，随着清王朝的落幕，被世人遗忘很长一段时间。 辛亥革命爆发前不久的1911年，清末海军将领程璧光，率领海圻舰开展环球航行，特意绕道纽卡斯尔，前来墓地祭奠，还出资把旧墓碑修缮一新。这也是往后百余年，中国官方对这片墓地，最后一次正式照料。 之后国内战乱接连不断，远在海外的墓园无人看管，墓碑长年经受雨雪风霜侵蚀，慢慢开裂损毁。 时间来到2016年，也就是留学生亲眼见到断碑的那一幕。 现场照片传回国内，网友的看法十分统一，不能再让这些先辈就这样埋没在荒草泥土之中。 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，就此启动机构首个海外公募修缮项目，面向社会募集维修经费。国内的文物修复专家远赴英国，联合当地华人华侨一同动手，把断裂的碑体粘合复原，重新砌筑墓池，补全风化模糊的刻字。 2018年底，主体修缮工作宣告完工。2019年6月14日上午，圣约翰墓园举办竣工仪式，中国驻英国使馆公使出席现场。 之后几年，当地华人与留学生，又在同一片墓园，找到了第六座北洋水师相关墓碑。墓主人名叫甘肇功，是靖远舰的随军医生。他本职是治病救人，却同样没能熬过纽卡斯尔阴冷潮湿的冬天。 从此之后，这块面积还不到17平方米的小小墓园，成了很多赴英中国学生会专程前往的地方。大家除了献花鞠躬，还会在墓碑跟前，摆上打印出来的舰船照片。 照片上面，是如今国产的新式战舰。山东舰劈波前行，055万吨大驱出海巡航，福建舰甲板上排列整齐的舰载机。 我觉得，这一摞照片的分量，胜过寻常的花圈。当年那批先辈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先进舰只，后辈已经亲手造了出来，展现在他们眼前。 对此，你们有什么想法？ 特别